科技创新推动了经济繁荣与社会进步,但也带来一些负面问题。如何在一个高度互联的世界里拥抱现代经济的复杂性,在进行创新的同时避免产生负面效应?近日,加拿大毅伟商学院院长朱利安·伯金肖(Julian Birkinshaw)和教授蒂玛·班萨尔(Tima Bansal)在《哈佛商业评论》刊文《为什么现在必须有系统思维》(Why You Need Systems Thinking Now)指出,采用系统思维有助于加强社会发展的韧性与可持续性。
近几十年来,创新性的技术和工作方式极大地促进了经济与社会的繁荣。但需要注意的是,许多创新也带来了负面的连锁反应。例如,塑料被广泛用于制造便利且低成本的消费品,却对陆地和海洋生态系统造成严重破坏,甚至进入成千上万种动物,包括人类体内。水力压裂技术有助于维持较低的石油价格,却对水资源造成危害,加剧了空气污染及其他环境问题。在金融领域,信用违约互换原本是为了帮助投资者对冲信用风险,最终却引发了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尽管创新带来的负面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监管和税收政策在事后加以补救,但更好的办法是在创新之初便融入审慎周全的考量,避免问题的发生。为此,创新者应当运用系统思维——一种早在数十年前就已提出,但如今仍然很少被使用的方法。
系统思维强调:在现代经济中,每一个组织都是由人员、产品、资金和数据交织而成的网络中的一部分。在这个网络中,一个领域的变化会引发其他领域的连锁反应。例如,美国政府近年试图对外国进口商品加征关税,这对主要产品,如汽车和iPhone的供应链产生了连锁冲击,这些产品的零部件进口自多个国家。关税政策在金融市场也引发了一连串复杂且难以预测的反应。而系统思维能够在动态、互联的环境中帮助预测并解决问题,尤其适用于可持续性发展挑战下的创新。比如,电动汽车被普遍视为绿色技术成果,因而吸引了大量投资。但它们对碳排放的整体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国家电力供应的清洁程度。与此同时,电车所需要的原材料在加工过程中往往会产生重度污染。太阳能板的应用同样被视为解决环保问题的“银弹”计划的内容,但随着其制造规模的急剧扩大,也可能产生大量电子废弃物。
真正可持续的环境技术解决方案需要一种系统性主导的方法,我们必须明确认识到:一项创新在地球生态某处带来的益处,可能会被在其他部分造成的伤害抵消。源自与30多家大型企业在十余个大型项目及众多快速迭代项目中的深度合作,并基于在加拿大伦敦市毅伟商学院开展的北境创新(Innovation North)项目中的研究与实践,我们比较了突破式思维、设计思维和系统思维三种创新思维的优缺点,由此提出了一套原则,指导企业将系统思维应用于解决复杂问题。
最广为人知的商业创新方法是突破式思维。这是“10倍速”“赢者通吃”的模式,典型代表是马克·扎克伯格那句名言——“快速行动,打破常规”。在这种模式下,创新者通常是手握新技术的企业家,他们可能无视现有的关系、规范,甚至法律,只为创造更好的产品。例如,谷歌在改进搜索引擎时,并没有征得用户同意就使用了他们的个人信息。优步(Uber)在进入新城市时,也没有与当地政府和出租车公司合作,就直接上线运营了。硅谷这些公司的思维方式是:先行动,后补救。就像亚历山大大帝那样,它们宁愿一剑斩断戈尔迪之结,而不是耐心解开。突破式思维一旦成功,固然能为实践者带来巨大回报,但也常常伴随着较大的负面影响。
例如,谷歌当年无视用户隐私和知识产权法律,引发了公众的强烈反对,面临诸多法律诉讼。优步也曾导致许多出租车司机失业,平台零工工人则缺乏正式员工应有的福利与保障。通常情况下,突破式思维造成的损害在“棘手问题”上最为严重——这些问题不断变化,难以界定,解决方案往往需要艰难取舍。问题所处的生态系统越复杂,解决方案越可能产生经济和社会负担。因此,突破式思维适用于边界清晰的问题(例如,如何把火箭送入太空),但在应对如改革美国医疗体系或教育体系这样的复杂难题时就难以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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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常见的创新方法是设计思维,它在上世纪90年代由艾迪伊欧创意设计(IDEO)等公司推广。设计思维已成为咨询公司和创新团队的常用方法,尤其适用于涉及多方利益、目标分歧、环境复杂的情境。设计思维通过专注于产品或服务的用户来化解复杂问题。创新者在用户的真实使用场景中研究他们的行为,与用户共情,体察他们未表达的需求,然后重新塑造产品和流程,以提升用户体验。与突破式思维“斩断戈尔迪之结”的方式不同,设计思维选择专注于绳结的一根绳索(用户),忽略其余部分。设计思维虽然有成功案例,但也存在显著弊端——对用户的过度关注往往会给其他相关方带来连锁问题。例如,爱彼迎(Airbnb)满足了房主与度假者的需求,却给当地社区带来了严重问题。
第三种方法是系统思维。系统思维源自理论生物学家路德维希·冯·贝塔朗菲(Ludwig von Bertalanffy)、计算机科学家杰伊·福里斯特(Jay Forrester)等人的开创性研究。在20世纪90年代,系统思维随着彼得·圣吉(Peter Senge)的畅销书《第五项修炼》而流行一时。系统思维承认并接纳组织问题的复杂性,而不是试图将其简化。用系统思维进行创新能够使整个系统更具有韧性和可持续性,避免其他两种方式常见的副作用与损害。在最佳情况下,系统思维能够催生更具创造性的解决方案,并在组织生态中激发更广泛的参与。突破式思维往往从实践者的回报出发,设计思维通常以用户问题为起点,系统思维则会先拉远视角理解身处的系统,再拉近视角解决具体问题。
要发挥系统思维的优势,我们可以先对系统中的关键模式建立一个总体性的理解,然后与系统中的各方合作,测试一些简单的想法。其目标在于开展试验,而不是贸然实施全面却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的变革。一次好的“微调”往往能激发新的思路,进而改变整个系统。一般来说,精简版系统思维包括四个关键步骤。
第一,明确期望的未来状态。在设计思维(以及一定程度上的突破思维)的应用中,通常会先界定客户的“待完成的任务”或“未被表达的需求”。系统思维关注的是公司在一个期望的未来状态中扮演的角色,这种未来状态的实现需要系统中多个环节的改变。我们首先要明确目标,即希望整个系统能实现的终极愿景,以及企业自身在这个新系统中所扮演的角色。
第二,多方参与并界定问题,找出不同问题的关联性。突破性思维者和设计思维者往往投入大量时间去确定真正的问题,专注该问题直至找到解决方案。系统思维者则认识到,复杂问题并不只有一种定义,他们需要反复界定问题,因此会让可能对系统功能失调有不同体验的利益相关方参与进来。其诀窍在于找出系统中合作伙伴遇到的问题与你正试图解决的问题之间存在何种关联。在大多数情况下,可持续性这类棘手问题都会影响到合作伙伴。
第三,改变系统参与者或工作流程。大多数创新者将精力聚焦于寻找“产品式”或“服务式”的解决方案。从用户角度来看,以实物形式呈现的创新也更容易理解。例如,Meta设计出了新智能眼镜,博朗(Braun)则将互联网功能集成到其电动牙刷中。然而,用于解决问题的创新并不一定非要是一款新产品、新服务或新功能,改变系统中参与者之间关系或工作流程同样可以有效解决问题——通过减少摩擦以加速流程,或增加摩擦以减缓系统的某些进程。
第四,不断试验,逐步揭示系统规律,营造稳步向前的行动生态。关于创新的讨论,往往强调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如登月计划、“银弹”计划、杀手级应用。然而,这类解决方案通常会带来一系列连锁问题。采用系统思维的创新者致力于营造一个“行动生态”,以稳步向前的方式解决系统中的问题。他们并不寻求飞跃式的突破,而是通过小幅推动和不断试验逐步揭示系统的运行规律并推动其前进,直到达到临界点。当然,设计思维同样强调行为和实验,但它仍然专注于某一具体的解决方案。系统思维的试验则旨在揭示生态系统中合作伙伴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而非仅仅验证某个产品或服务能否改善用户体验。
在倡导系统思维时,我们并不期望创业者放弃当前主流的创新方法。首先,突破性思维对于技术进步至关重要。其次,设计思维在拉近管理者与客户之间的距离方面也非常有效。然而,当问题复杂并以不同方式影响众多利益相关方时,这些方法可能会制造出与所解决的问题同样多的麻烦。应对当今社会面临的棘手挑战,超出了即便是最具灵感的突破性思维者或设计思维者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系统思维为推动变革提供了更为坚实的框架。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73期第7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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